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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 陈思萌 聂雨茉 曾茜 杨欣
撰文| 曾茜
编辑| 康一帆 胡雪扬
“这次确实是平静，真的没有故事，就记得月儿在开车回去的路上哇哇大哭，她不容易。”青春杂志《桃之夭夭》前编辑玛门这样形容最后一期杂志发行之后，《桃之夭夭》主编月儿在车上大哭的场景。
早在一年前，“停刊”一事就已屡屡在《桃之夭夭》内部被提起。“月儿当时哭着说‘守不住了’”，玛门回忆道，“但她还是多守了一年，我们都在用温柔且沉默的心情，走完这最后一程。”
就如编辑们的心情一样，发行近十二年的青春杂志《桃之夭夭》在平静中迎来了自己遗憾的结局。2021年11月17日，魅丽文化官方微博发布公告，宣布旗下杂志《桃之夭夭》无限期休刊。在公告中，月儿感叹自己是纸媒的守墓人，但没想到已经走到了守护的尽头。
《桃之夭夭》并非唯一走到尽头的青春杂志。2016年年底，《最小说》宣布停止发行。2020年4月29日，《飞魔幻》宣布停刊。同年12月30日，《飒漫画》宣布暂停发行。2021年10月31日，《意林小小姐》宣布休刊。11月24日，《飞言情》宣布无限期停刊。
《意林小小姐》的忠实读者璐璐在课间十分钟看到了小小姐宣布休刊的消息，心里咯噔了一下，感觉青春好像也随之结束了。
青春记忆
2011年的夏天，升入初中的璐璐在准备买教辅书时意外地被书店架子上的一本杂志吸引。杂志的封面让她难以移开目光：穿着蓬蓬公主裙的女孩置身于一间小屋，四周百花盛开，女孩却无心眷恋眼前的风光，托腮眺望着远处静谧的山谷，一场冒险似乎即将开启。
璐璐把这一本叫做《意林小小姐》（下文中以《小小姐》简称）的杂志买回了家。十多年过去，杂志中的故事依然让她记忆犹新。其中，《三色堇骑士之歌》让她最为感动。女主季雪在一款虚拟现实游戏中不断遭逢险境，却始终受到几位NPC形影不离的保护。一次次的化险为夷中，季雪慢慢揭开真相：原来游戏里陪伴她的NPC正是她早已在大火中身亡的哥哥。面对孤苦伶仃的妹妹，哥哥化身成游戏里的人物，以这种方式陪伴保护她。
璐璐觉得，这个故事是非常典型的《小小姐》风格，用奇幻的笔触来书写一个贴近孩子视角的故事。自己在当时的年纪很容易对其产生共鸣，常常会代入到故事之中，仿佛自己就是书中勇敢的少女。
《意林小小姐》杂志
（图源意林小小姐微博超话）
小鱼则比璐璐更早接触到《小小姐》。小学三四年级时，她经常和朋友一起完成《小小姐》中的性格测试，看其中的星座分析，讨论哪幅插图好看，偷偷记下杂志上公开的联系方式和他人交笔友，甚至和闺蜜出去玩时也不忘揣一本《小小姐》随身带着。在《小小姐》上看到了明星采访后，小鱼还开始了自己的追星生涯，现在已经成为了一名在新浪微博运营娱乐账号的实习生。
小鱼写作的想法也因《小小姐》萌芽。“我会想是不是我的青春也可以成为别人眼中的故事，我也可以写出不一样的青春。”因此，小鱼选择了汉语言文学专业，目前正在申请签约成为网文写手。回忆自己和《小小姐》的结缘，她总结道，“《小小姐》与我的整个成长轨迹有着很强的呼应感。”
青春杂志中的故事影响着一位位读者。在杂志的另一端，作者们也有着自己与杂志的青春记忆。
《花火》杂志的期刊写手小茗从初中起便喜欢看《星星花》《萌出没》，阅读杂志的经历早早地在她心中埋下了写作的种子。对小茗而言，青春杂志像是一种传承。青春杂志中的故事影响着她的成长，而她长大后也在用故事影响着她的读者。
《江寻的信尚未抵达》讲述了一个女孩给暗恋的男孩匿名寄出一封恶作剧式的信，在阴差阳错中彼此错过，最终遗憾中又释然的故事。这个故事源于小茗的亲身经历。高中时，小茗暗恋隔壁班一个男孩，在一次学校活动中给他寄了一封内容滑稽可爱的匿名信。男孩班上的同学对这封信议论纷纷，小茗本想再寄一封信表达心意，解释清楚是因为喜欢他才想用搞怪的文字逗他开心时，寄信的活动结束了。没有了匿名的遮蔽，面对成绩优秀、腼腆斯文的男孩，小茗再也没有了表达心意的勇气，男孩也始终不知道信的主人是谁。后来，小茗为能靠近男孩，一点一点默默努力着，成功考上了男孩邻市的大学。小茗觉得，虽然最终没能与男孩在一起，但这件事已经让她成为了更好的自己。
小茗把自己的青春写进故事，希望告诉与她当年经历相似的孩子们，青春可能或多或少存在着遗憾，但这或许也是让自己走向更好未来的助力。一直到现在还有读者私信小茗说非常喜欢这个故事，这让她觉得青春故事有时候有一种能改变别人的力量。
然而，青春的种子在心底生根发芽，青春故事却早已追赶不上成长的步伐。
坠入寒冬
长大的孩子不再需要青春故事，青春杂志正面临着无人问津的寒冬。
《桃之夭夭》主编月儿在杂志停刊前曾在微博上向网友们透露过杂志经营不善的情况。“当时很多人激动地说‘桃夭’是我的童年，让它不要停刊”，小茗回忆道。然而，在网友们留完言后，《桃之夭夭》第二个月的销量依然惨淡。
月儿在微博上感慨杂志行情不佳
（图源微博@桃夭月儿）
许多人声称愿意为了拯救青春杂志而去购买它，但似乎已经没有了这个必要。“买了又怎样，一个人买，还是有这么多人不愿意去买。它就是注定会消失的。”
杂志的衰落早有迹象。
《桃之夭夭》前编辑玛门很早就已经感受到了纸媒整体前景的衰落。纸媒的衰落最主要体现在数量上。据《中国传媒风云》统计，从2017年1月1日到2019年1月31日短短两年内，国内已有69家报刊休刊。到了近两年，颇具名气的《小小姐》《飒漫画》《飞言情》等青春杂志也陷入困境，陆续走到了尽头。
在小鱼看来，网文冲击下杂志受众的大量流失是青春杂志逐渐衰落的首要原因。新媒体迅猛发展，纸媒遭受着无纸化阅读的冲击，网文成为了杂志在当今面临的最大挑战。
小鱼指出，相较实体杂志阅读，网文的便捷性对读者来说是一个巨大的诱惑。从前她与朋友分享喜欢的小说时，只能周末到对方家里取书，想看杂志也需要专门放学到书店去买。而且杂志每期的内容是固定的，当她喜欢另一题材时，只能再买一本，阅读上并不便利。
但如今，只要一个网络链接便能实现互享，只要搜索便有大量的小说任她选择，她还可以随时截屏喜欢的内容进行分享，在评论区与其他读者互动，直接向作者留言反馈意见。
除阅读的便捷性之外，网文与杂志在内容上的不同，也让曾经的杂志受众流向了网文。
出于篇幅限制，青春杂志里的小说多以短篇为主，只有一条基本的主线，在有限的时间与空间里很难有太多的人物关系与情感纠葛。而网文多为几十万字的长篇，情节内容更为丰富。小鱼表示，自己在写网文时差不多两三段就要开始思考节奏是不是太平了，长篇幅下内容必须要有反差，才能不断吸引读者。
同时，青春杂志属于国家出版刊物，面向的读者大多是未成年人，它的题材与情节上相较网文会受到更为严格的文艺审核。小鱼举例，《小小姐》里几乎看不到明确的爱情故事，性、爱情、暴力的描写和许多敏感题材更难以在纸面上发表；但是在网文里，她只需要稍稍替换一下敏感词，或者直接挂“外链”便可避免审核。更加刺激的故事内容对于好奇心与探索欲十分旺盛的小孩子来说具有“无法抵挡的吸引力”。
璐璐在假期给两个初中的妹妹补课时，发现她们对《小小姐》并不感兴趣，而是借了一些言情小说甚至耽美小说来读。“现在的小孩能接触到很多成人化的话题，也会受到泛娱乐化的影响，比如大女主啊、耽美之类的，这些话题比较受到关注，孩子们也就自然而然会喜欢这些内容”，小鱼进一步解释。
书店畅销区大多摆放着耽美小说
（图源网络）
青春杂志里的故事慢慢无人问津，写故事的人也在渐渐离去。
对于杂志编辑与期刊写手而言，杂志的衰落影响着他们的去留。
杂志《青春美文》在停刊前因为经营状况不佳，稿费仅为千字30元。青春杂志中较为有名的《花火》则在2020年将稿费从千字150元降到了千字100-150元。小茗回忆道，许多杂志陆续停刊之后，剩余的杂志都在慢慢降稿费。从前写手写一篇小说收入大概是1500元左右，而现在这个数字降到了800到1000元。除了写手之外，在2020年《花火》很多编辑也都选择了离职，陆续走了四个。
何去何从
在新媒体环境的冲击下，青春杂志同样开始考虑“线上化”。然而，转型的效果并不如人意。
魅丽文化曾经尝试出品一款手机阅读APP“魅丽魔盒”，里面包含着魅丽集团旗下所有的电子图书与电子杂志，集在线阅读、在线投稿、图书商城、论坛交流等功能于一体，电子书的购买流程和阅读的页面设定与一般的网文平台相差无几。但这样的尝试没有使青春杂志成功走出困境。与晋江文学城、QQ书城等流量更大、体系更完备的老牌网文平台相比，青春杂志新推出的APP在竞争之中难以看到生存的希望。
魅丽魔盒应用界面
（图源APP魅丽魔盒）
杂志尝试线上化后也显得有些水土不服。在小鱼看来，电子刊与实体刊的差异核心在于“阅读体验”。由于杂志中长句更多，在手机上看时这些句子会密密麻麻地排满一整页，读起来十分不便。而且杂志多以短篇小说为主，读者往往只需滑动几下页面就能看完，很难体验到阅读的仪式感和正式感。这些因素都会让读者更偏向于选择同为线上阅读，但阅读体验更好的网文。难以直接进行形式上的线上化转型，许多青春杂志纷纷选择在内容上贴近当下网文潮流，但这又使其走入了另一个困境。
据小鱼回忆，《小小姐》在停刊的前两年加入了越来越明显的爱情元素，但这样顺应潮流而变的选择反而让青春杂志的标准与定位受到质疑。
《小小姐》的办刊风格是“青春梦想、成长励志”。当其向网文靠拢，一方面曾经的读者难以适应，感到失望；另一方面《小小姐》很难真正做到像网文一样受限少。青春杂志的编辑也难以确定出版的标准，容易“感觉到怀疑、不信任、没有安全感”。
因此，小鱼觉得杂志在内容上选择迎合网文读者阅读兴趣有些“画虎不成反类犬”。杂志要在线上化这条路上走得更远，就必然要发生质的变化，编辑部需要向网络编辑迈步，招收的作者也需要相应换成网文写手。
对线上化的设想至此，小鱼充满担忧，这样的青春杂志似乎名存实亡，曾经的读者还会觉得这是青春杂志吗？既然难以进行转型，青春杂志是否还有存在的必要？
花火前编辑乔周周与杂志插画师朱武一致认为，不同的阅读载体会有不同的阅读需求，无纸化阅读更为便捷，但纸质书的文字之美也能打动人心，二者并非完全的替代关系。
青春杂志对于青少年来说也仍然有着独特的价值。“出版的杂志提供的价值观比较主流，内容质量相对而言也较高，对于十五六岁的孩子们的三观塑造还是很重要的。”小鱼补充道，手捧纸质书刊与手机滑动的阅读感受具有本质上的区别，“每次翻开书的时候有墨的味道，（这）是我在阅读中最美的体验。”读纸质书刊是小鱼写作梦想的起点，在她看来，注重文笔的杂志更能让人感受到文字之美，这点是网络文学所无法取代的。
正如乔周周所说，“存在即合理，我相信纸媒会没落但不会消失。”微博、抖音的多平台引流，公众号流量带动线下书籍宣传，在保持自身风格与质量的前提下尝试贴近网文的潮流……杂志在慢慢地与新媒体寻找着一种共恰。
《小小姐》主编阿朱在宣布休刊的信中末尾写道：“也许在下一个转角，这个充满少女心的编辑部会换种方式营业，继续为女孩们送上温暖和感动，相逢的人会再相逢。”当杂志寻找到生存的方式，当纸媒的价值被重新唤醒，或许青春杂志会再度回到我们身边，回到那个攥着零花钱奔向书店的，16岁的下午。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璐璐、小鱼、小茗、玛门、乔周周、朱武均为化名）
（封面图来源于互联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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